静璇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凶巴巴的,带着她惯有的那股子劲儿。
丁苏川站在原地,握着剑,看着那些新生的竹笋,看着那些被风吹得哗哗响的竹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剑,转身往回走。
竹林里的光线渐渐暗下来,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竹叶染成一片暖橙色,落在身上,带着暮春特有的、懒洋洋的凉意。
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不知道回去之后要干什么。
以前练完功,要么去找静璇炫耀,被她损两句“就这?”,要么去找明镜切磋,被他用剑指着鼻子说“你不行”,要么去找守拙蹭饭,听他憨憨地念叨那些有的没的。
现在静璇死了。
明镜躺在基地,腰断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站起来。
守拙死了。
陆?书躺在基地,手断了,剑断了,只剩半条命。
云霁死了。
他一个人回到茅山,一个人练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面对着那座空荡荡的山门。
他忽然停下脚步,前面不远处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
是个年纪很小的师弟,大概十二三岁,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抱着一柄比他自己还高的剑,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在哭,丁苏川愣了一下,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不知道该不该走过去,那师弟忽然抬起头,看见了他。
那张小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得像兔子,看见丁苏川,吓得一哆嗦,连忙用袖子擦脸。
“丁......丁师兄......”
他的声音又细又弱,带着哭腔。
丁苏川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那师弟愣了一下,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点地方。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十七八岁,一个十二三岁。一个刚死了好几个师兄师姐,一个刚没了天天教他练功的师兄。谁也不说话。只有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那师弟忽然开口,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丁师兄......”
“嗯?”
“他们说静璇师姐......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抖。
丁苏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那师弟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拼命用袖子擦,可那些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擦都擦不完。
“我...我昨天还给她写了封信......”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我说.....我说我练剑练得可认真了......让她回来的时候检查......”
“她......她还没看到......”
丁苏川的鼻子酸了一下,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看着那些止都止不住的眼泪,忽然想起自己刚来茅山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什么都怕,什么都不懂,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偷偷哭。是静璇找到的他,她没骂他,没训他,只是在他旁边坐下,陪他坐了很久。
然后她说:“哭完了?哭完了回去吃饭。饿死了没人给你收尸。”
他当时想,这师姐嘴真毒。
可现在他忽然懂了。那不是毒。那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只能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没事的,我在。
丁苏川深吸一口气,他伸出手,在那个小师弟脑袋上拍了一下。不重,很轻,像那天静璇拍他一样。
那小师弟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丁苏川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笑。
“她看到了。”
那小师弟愣住了。
丁苏川继续道,声音沙哑,却很稳:“她在天上,能看到的。”
那小师弟的嘴瘪了瘪,又想哭,但他忍住了,他用力点了点头,用袖子把脸上的泪擦干。
“嗯!”
他的声音里还带着哭腔,却比刚才多了几分——什么东西。
丁苏川站起来。
他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走。”
那小师弟愣了一下:“去哪儿?”
丁苏川看着他:“吃饭。”
“饿死了没人给你收尸。”
那小师弟愣了一下,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很轻,很短,带着泪,却比刚才亮了几分。
他站起来,跟在丁苏川身后,朝食堂走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暮色里。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食堂里没什么人。丁苏川打了两个菜,一碗饭,找了个角落坐下。那小师弟跟在他旁边,也打了饭,坐在他对面。两个人埋头吃饭,谁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那小师弟忽然抬起头,看着他:“丁师兄。”
“嗯?”
“你......你以后还走吗?”
丁苏川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张小脸,那张脸上,有期待,有害怕,也有一种怕被拒绝的忐忑。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不走了。”
那小师弟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丁苏川点了点头:“真的。”
那小师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比刚才更亮,像终于等到什么似的。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吃得比刚才快多了。
丁苏川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他只是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饭。
吃着吃着,忽然听见那小师弟又开口:“丁师兄。”
“又怎么了?”
那小师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点犹豫:“你......你能教我吗?”
丁苏川愣了一下:
那小师弟低下头,声音很小:
“以前......以前都是静璇师姐教我的......”
“现在她不在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丁苏川沉默了,他看着那张低下去的小脸,看着那双攥紧筷子的手,看着那些还没说出口的害怕和无助,忽然想起静璇说过的一句话:“你是他们临走前托付的人。”
他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不是让他当什么代理掌门,是让他替她们活着。
替她们做那些她们没做完的事。
替她们教这些还什么都不懂的小崽子。
替她们继续走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他伸出手,在那个小师弟脑袋上又拍了一下:“明天开始。”
那小师弟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光:
“真的?!”
丁苏川看着他,嘴角终于扯出一个笑。
“真的。”
“但你别指望我教得有多好。”
“我自己都还是半吊子。”
那小师弟拼命摇头:“不会的不会的!丁师兄你肯定行!”
丁苏川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
吃完饭,天已经全黑了,丁苏川把小师弟送回住处,自己一个人慢慢往自己的房间走,路过那棵老银杏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地上,像一地碎银子,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想起刚来那天,静璇指着这棵树说:“这棵树,一千多年了。比茅山派还老。”
他当时不懂她为什么忽然说这个,现在好像懂了。
一千多年。
多少人来了又走,多少人死了又活,多少事被风吹散。
这棵树还在。
它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事,看着那些说不出口的,忘不掉的,永远回不来的。
它什么都没说。
只是站在那儿。
一年又一年。
丁苏川站在那儿,看着那棵树。
忽然想起碧霞元君说的那句话:
“替她们活着。”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身,继续走,朝自己的房间,朝那个还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明天。
身后,月光落在那棵老银杏上,把叶子照得一片银白。
像一千多年前一样。
像一千多年后也一样。
都市194书院 提示:以上为《镇尸斩鬼录》最新章节 第575章 替她们活着。。宋城云溪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