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年轻人说话确实有自傲的资本,看年纪,那男子不过二十三四岁左右,那女子也就二十出头。
立在那里,气息沉稳而内敛,虽有些许外溢之子,已然做到半步神莹内敛,可见已然是半只脚踏进了入室境,是两个登堂境臻化期的。
这等年纪配上如此修为,在中上等世家宗门中,确实可以称得上是一句天骄,但遇到真正的宗门天骄却是还是差着半截。
李简的三弟子小明王韩当,今年也只不过是十七八岁,可修为已然是入了入室境中期,与之相比,这等也算是庸才了。
见到两人前来,李简也不看他们只是不语,只是眼底的冷色愈寒。
二人见李简并不搭话,还以为其怕了,不由得心中羞愤更甚,作势便要动手。
恰在此刻,那方传来一声苍老的轻喝。
“两个混账,尔等犹要作甚,还不速速退下!”
说话间,一名老者已在三四个中年人的围拢下来到前院。
老者年约古稀,身材不高,后背微驼,一张脸饱经风霜,沟壑纵横,两只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戈壁滩上被风沙打磨了千年的黑曜石,透着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沉静与通透。
身着一身靛蓝色蒙古棉袍,腰间系着一条杏黄色的绸带,绸带末端坠着三枚拇指大小的银铃,走动时却悄然无声,那三枚银铃竟像是被什么力量托住了一般,纹丝不动。
最惹眼的是他左手上盘着的那串念珠,一百零八颗珠子,颗颗漆黑如墨,却又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暗金色光晕,每一颗珠子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梵文,细若蚊足,却清晰可辨。
那念珠在其指间缓缓转动,每一次转动,都有一缕极淡的檀香飘散开来,闻之令人心神安宁。
两个年轻人见老者前来,不由得暂时作罢,围拢而去。
“爷爷,你怎么来了?这等小贼,我二人对付足矣。”那男子急切地说。
旁边的女子也顺势搭腔,“爷爷这人欺我云家太甚,断不可留,若是任其乱来,我明家日后该如何在绥远乃至蒙古诸部立足啊?”
老者听到这话,面色顿时一阴,左右扫视了自己的两个孙儿,不由得冷哼了一声。
“两个狂悖竖子,凭你二人米粒之光也敢与真人较劲,少给老夫丢人,赶紧退将下去。”
二人刚要辩解一二,老者却已不再理他们,领着身后的几个子女快步走上前去,隔着人群遥遥的向李简双掌合十打了个稽首,旋即满面陪笑。
“是老朽疏忽,这门上的人不知体统,错认了真人,真人来此我云家未及相迎,还望恕罪。”
老者身后的子女们个个面面相觑,虽不知就里,但见老爷子都这般姿态了,一个个也赶忙垂下头去,装作恭敬模样。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院子,一时间竟静得落针可闻,只剩下那跪倒一片的云家护卫们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
那两个年轻人更是愣在当场,脸上的愤懑之色还没褪尽,又被老爷子这番举动惊得目瞪口呆。
在他们的记忆里,自家这位老爷子在绥远地面上是何等人物?
便是市里的头头脑脑见了也得客客气气地喊一声“云老”,何时对人这般低眉顺眼过?
更何况眼前这人看起来年纪比他们还小上几岁,老爷子竟口称“真人”?
两人对视一眼,终究没敢再多说半个字,涨红着脸退到了老者身后。
李简看着那老者,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一声冷哼之后,压在满院护卫身上的威压悄然散去。
跪在地上的照日格图和满都拉只觉得肩头一轻,那股几乎要将他们碾进地里的无形巨力终于撤了去,两人如蒙大赦,却也不敢起身,只是单膝跪在原地,低着头,额上的冷汗一滴一滴砸在碎砖上。
“老先生,贫道这厢有礼了!”李简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送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许久不见,倒是身体康健,修为竟略微精进了许多,当真可喜可贺!”
老者听此话,虽知其中掺了几分讥讽之意,但脸上依旧温和。
“真人,莫要笑话老朽了,我这老铁树几曾能够开花!只是年岁日久,多了些许体悟罢了,稍有寸进已是万年之喜了。”
说着老者便向身旁的一名中年人递了个眼色,冷声命令着。
“还不将门外那些碍眼的以及老胡他们搀下去治伤,这帮没眼见的奴才,若是因他惊扰了我的贵客,事后我定要让他们知道一下我云家的厉害!”
“孩儿明白,这就去办!”
中年人应了一声,连忙招呼几个还能动弹的护卫,七手八脚地将嵌在碎砖里的老者、那两个跪在地上的高手还有门外的那五个悉数搀扶下去。
“云老先生,你这宅子里的人,脾气不小。”李简冷冷讥讽道。
那老者闻言,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是眼角那道深深的皱纹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真人说笑了,底下人不懂事,老朽替他们给真人赔个不是。”说罢,又朝着李简深深一揖,这一揖比方才那个稽首还要郑重,腰弯得极低,几乎与地面齐平,“门外风大,真人里头请,有什么事坐下来慢慢说。”
李简没有推辞,只是回头看了梁文赫四人一眼,微微点头示意跟上,便抱着剑匣迈步跨过了那道门槛。
云家前厅,布置得极有气度。
正中一幅八尺中堂,画的是成吉思汗弯弓射雕的雄姿,笔墨粗犷苍劲,一看便是名家手笔。
中堂两侧挂一副对联,上联“弓马曾驰欧亚地”,下联“子孙犹啸草原风”,字迹铁画银钩,透着一股子不肯驯服的桀骜。
厅中陈设皆是老物件,黄花梨的桌椅,紫檀的博古架,博古架上摆的不是什么古玩玉器,而是一把把长短不一的蒙古弯刀,刀鞘上镶嵌的珊瑚和绿松石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像是数十只沉睡的鹰眼。
老者将李简请至上座,自己陪坐在侧,又吩咐下人上了奶茶和奶皮子。那奶茶热气腾腾,飘着一股浓郁的奶香,搁在从前李简少不得要喝上几口,可此刻他连杯子都没碰。
梁文赫四人分立在李简身后,一个个绷着脸,不敢落座。云家那几个子女则站在老者身后,目光躲闪,时不时偷偷打量着李简。
老者名为云海山,论起来还是察合台的二十五世孙,当年也扛过枪入过伍,下过乡插过队,虽不曾留洋,但也是有一肚子的文化,只是修行起步较晚,二十三岁在青海那处插队时从一处寺庙得了一位老喇嘛的真传,才堪堪进入修行一途。
虽是起步较晚,但也算是大器晚成,四十多岁时才在修行圈中冒头。不过凭借着云家的残血的机遇到在此后的二十余年内快速积累家底儿,才有了如今云家的产业。
“真人远道而来,老朽未能远迎,实在是失礼至极。”云海山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时碗盖碰着碗沿发出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只是老朽有一事不明,还望真人赐教。老朽与真人素无往来,真人今日驾临寒舍,不知为了何事?”
云海山说完这番话,那双亮得惊人的老眼便直直地望着李简,目光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阅尽沧桑后的审慎与打量。
李简盯着云海山看了足足有三息,才缓缓开口。
“云老先生,我此次上门是来求您帮忙的,刚才入门之时我实在过于急切,失了方寸,故此有孟浪之举,还希望云老先生勿怪啊。”
云海山听到这话顿时松了一口气。
眼前的这位可是圈里有名的惹祸根,其雁过拔毛兽走留皮的凶名,可算是声名在外。再加上其身负“四妖”之一妖道之名,不仅年轻一辈诸多天才难望其项背,就连一些老辈的修行者也避之如虎。
只要这位爷不是来找茬的,那什么事都算是好商量的。
更不要说这位还是天师府的大辈,敕书院的祭酒。
若是往常,自己想要搭线与之攀个关系那都算是奢望了,如今这爷既是上门有求于自己,不管自己能成与否,自己都算是得了个天大的人情,不可谓是人在家中坐,金从天上来呀。
云海山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笑意又深了几分,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像一朵在风沙里绽开的老菊花。
“真人说哪里话来!”他端起茶碗又放下,枯瘦的手掌在膝头轻轻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什么孟浪不孟浪的,底下人不懂事,冲撞了真人,合该他们吃点苦头长长记性。真人不怪罪,已是老朽天大的面子了,哪还敢当真人一个‘怪’字?”
说着,云海山侧过头,扫了一眼身后那几个还在发愣的子女,目光陡然变得凌厉。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见过景言真人!”
那几个中年人这才如梦初醒,连忙上前一步,齐齐抱拳躬身。
“见过景言真人!”
先前那两个年轻天骄,云海山的孙子和孙女,也在其中。
年轻的男子名为博尔术,取的便是蒙古四杰之一博尔术的名字,可见期望颇深。
而那年轻的女子则名为海兰珠,取的便是清太宗皇太极的爱妃海兰珠的名字,其姿容也甚为娇美,也是配得上那海兰珠的名讳。
两人此刻也是恭敬了许多,听姓氏或许听不出什么,但是那道号却是如雷贯耳。
天师府李简李景言,上一任天师府敕书院祭酒周卓阳真人的关门弟子,而今的天师府敕书院祭酒,九州十二俊齐名的四妖之一,虽只是比自己等人年长上五六岁,但也算是上一辈年轻一代的魁首之一了。
李简对众人的见礼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应过了,更没有绕弯子的心情,便开门见山地道。
“云老先生,我的事急,客套话就免了。我今日登门,是要向您打听一个人的下落。”
云海山神色一正,放下茶碗,上身微微前倾,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真人但说无妨。老朽在绥远城住了大半辈子,三教九流多少都打过些交道,不敢说事事皆知,但只要是这地面上发生过的事,多少能说出个一二来。”
“有一人名为白音其其格,是松州旗县牧区的一名卫生站的医生,此女是小女的母亲,几日前来绥远参加培训,却不料下落不明!还请云老先生动些伟力,帮贫道好好细查一下!”
都市194书院 提示:以上为《道不轻言》最新章节 第1206章 求您帮忙。南方没暖气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