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还愿寺旁小院。
九条真一蹲在院子角落的花圃边上,手里拿着一把旧剪刀,正在修剪一株山茶花的枯枝。
剪刀刃上沾着露水,每剪一下,枯枝落在地上轻轻弹一下。那只橘猫趴在枯山水砂地边缘,尾巴懒洋洋地扫来扫去,在白色砂面上画出一道弯弯曲曲的痕迹。
明觉法师早上来送过茶,陶壶还搁在石桌上,壶嘴冒着淡淡的白汽。
远处大唐还愿寺的钟声刚敲过,余音顺着海风飘进院子,橘猫耳朵抖了两下,又趴回去了。
李晨推开木门走进来。
九条真一没回头,继续剪枝。
“九条老爷子。你这院子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好几盆花。那盆君子兰是哪儿弄的?”
“百合子从长崎寄过来的。寄的时候忘了写养护说明,我浇了大半个月水才发现浇多了。叶子黄了好几片,剪了重新长。养花跟管家族一样——水多了烂根,水少了枯叶。不多不少才能活。”
“所以你现在把家族的事几乎都交给了后辈?”
“交给百合子管。我自己只管这几盆花。花不会跟你顶嘴,百合子会。上次她打电话来,说长崎本部的精密仪器产线要搬到南岛国,问我同不同意。我说你都已经搬了一半了还问我同不同意。她说这是尊重长辈。我说尊重长辈的方式不是问我要不要搬,是搬完了请我去看看就行。”
李晨在石凳上坐下来,从陶壶里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九条真一。
“今天来找你,是想跟你聊聊新岛的事。大母那边回了邮件,她要永久产权。方案一如果公投通过,她在新岛上建金融城——不是几栋结算中心的大楼,是跟新加坡滨海湾、迪拜金融中心一样的玻璃幕墙摩天大楼群。”
“她要做什么?”
“把非洲的黄金储量转换成金融产品,黄金EtF、稀有金属期货合约、矿产信托基金,以后新岛上的金融城就是这些产品的发行和交易平台。”
九条真一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里淡绿色的茶汤。
“金融中心这个东西,好多人都幻想能建立。从十九世纪到现在,全世界宣布要建金融中心的城市和国家不下上百个。但是能真正建立成功的地方,少之又少。大多数不是变成了空壳子,就是沦为了洗钱通道,再不然就是一地烂尾楼。”
李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A4纸,摊在石桌上。
纸上密密麻麻列着几十个名字,有些打了勾,有些画了叉。
“我让冷月整理了一份全球金融中心的名单。打勾的是成功的,画叉的是失败的。成功的包括香港、新加坡、迪拜、伦敦、纽约。失败的包括——东京的离岸市场,建了十几年,被限制性监管捆死。蒙古的乌兰巴托自由金融区,连一栋像样的办公楼都没盖起来。缅甸的仰光金融中心,政局一动荡外资全跑光。还有好几个非洲国家的离岸金融区,承诺零税免监管,结果变成了洗钱天堂,国际制裁下来直接关门。”
“这些失败案例的共同点是什么?”
“要么资本管制太严,要么监管太松,要么政局不稳定,要么法律不健全。失败的原因各不相同,但成功的原因几乎一模一样。”
九条真一拿起那张名单,扫了一遍。
橘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过来用尾巴蹭了蹭李晨的裤腿。
“资本首先是需要自由的。来容易,走也容易。你不能来容易,走时候各种限制,那是不可能建立一个金融中心的。用香港人的话来说就是——金融中心首先需要具备的条件就是‘无王管’。”
“‘无王管’?听起来像是没人管的意思。”
“不是没人管。是管得透明、管得稳定、管得可预期。‘无王管’这三个字在香港的语境里,不是无法无天,是政府不对金融市场做随意干预。国际资本最怕的是什么?不是你监管严格,是你监管随性。今天这个领导上台要收紧外汇管制,明天那个部长下台要加征资本利得税。政策朝令夕改,资本就会朝入夕出。”
九条真一把茶杯放在石桌上,用手指在砂地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画了几条横线。
“你刚才说香港——香港凭什么连续二十六年被评为全球最自由经济体?凭三样东西。”
“哪三样?”
“第一,资本完全自由流动,没有外汇管制。你带钱进来不用申报,带钱走也不用申请。资金进出的自由度,香港在亚洲排第一。第二,普通法体系,司法独立,终审权在香港自己手里。全球跨境金融合同、衍生品协议大多适用英国法律,香港的普通法跟这套体系完美兼容。”
“第三呢?”
“简单低税制。企业利得税率极低,个人所得税标准税率更低,没有资本利得税,没有遗产税。钱赚了是你的,转出去不扣你一分。你的金融岛上如果用南岛国法律作为基础,再嫁接国际通行的普通法仲裁条款,国际资本就敢来。”
“新加坡呢?新加坡跟香港比有什么区别?”
“新加坡是监管驱动型。香港是自由驱动型。新加坡靠的是强势政府加高效监管——新加坡金融管理局既管银行又管证券还管保险,一个机构统管全局,效率极高。新加坡的普通法体系跟英国、澳大利亚兼容,法治环境透明稳定。”
“迪拜呢?”
“迪拜走的又是另一条路。迪拜国际金融中心是‘飞地式法律体系’。在阿联酋境内划了一块地,用的是基于英国普通法的独立法律体系,法院独立于阿联酋司法体系,监管机构独立于阿联酋央行。你在迪拜金融中心签的合同,适用的是普通法,不是阿联酋的民法。国际仲裁输了,迪拜金融中心法院强制执行。阿联酋本地的法律管不到金融中心里面。”
“所以成功的金融中心,法律设计各有不同,但核心逻辑一样。”
“对。香港靠历史形成的自由港基因加普通法。新加坡靠强势政府加高效监管加强通法。迪拜靠飞地式法律体系加零税自由区。三条路,通向同一个终点——资本信你的规则,不任性。你那个金融岛,走哪条路?”
李晨从地上捡起一片被剪落的枯叶,放在砂地上那个圈的旁边。
“大母说她想走迪拜的路。用南岛国的法律底盘,加国际通行的仲裁机制,再加独立的金融监管机构。我说迪拜能这么干是因为阿联酋是主权国家,南岛国也是主权国家。迪拜金融中心能独立于阿联酋央行,南岛国金融岛也可以设立独立的监管委员会。”
“核心问题是什么?”
“南岛国的法律得让国际资本信得过。我们现在的法律制度框架是冷月设计的,透明、稳定、可预期。但放在国际金融资本的眼里,还需要时间的考验。我们缺的不是法律条文,是案例。”
“案例是判出来的,不是写出来的。香港的普通法案例积累了一百多年,新加坡也有好几十年的判例库。你从零开始,不可能一步到位。但你可以先把框架搭好,再用迪拜的方式过渡。我给你讲一个真实的案例——东京当年也想搞离岸金融中心。”
“东京?结果怎么样?”
“日本离岸市场。建的时候声势浩大,结果呢?限制太多。日银规定离岸账户里的钱不能流回在岸市场,一堵墙把两边隔死。国际资本进来容易,但一听说钱进了离岸账户就出不了日本本土,谁也不愿意来。最后东京的离岸市场变成了空壳子。这就是典型的‘来容易,走时候各种限制’。”
“迪拜怎么做的?”
“迪拜金融中心允许百分之百外资持股,允许利润自由汇出,企业免所得税,没有任何外汇管制。你赚的钱今天在迪拜,明天想转到伦敦,一键转账,不需要任何审批。这就是‘无王管’的真正含义——不是没有规则,是规则明确且自动执行。”
橘猫走到石凳下面,仰头看了看李晨手里那片枯叶,伸爪子轻轻拨了一下。
李晨把枯叶放在地上让猫玩。
猫用爪子把枯叶推到砂地上那个被九条真一画出来的圈里,又扒出来。九条真一低头看了一眼,继续用手指在砂地上画线。
“九条老爷子。你说迪拜允许百分之百外资持股,南岛国现在的外资股权比例属于不属于没有限制?”
“目前没有明确限制。但也没有写进法律。金融中心的第一块基石就是法律确定性。你的金融岛要吸引国际资本,必须在法律上写明——外资持股无限制,资本进出无管制,利润汇出无审批。这三条写进金融岛基本法,刻在岛上最显眼的石头上。不是刻在文件柜里——刻在石头上。”
“刻在石头上?”
“金融城入口立一块花岗岩碑。上面清清楚楚刻着:此地资本自由进出,此地司法独立裁判,此地税制五十年不变。五十年内任何人不得修改金融岛基本法的核心条款。如果五十年后要改,须经金融岛全体居民公投表决。这是给国际资本的定心丸。不是相信南岛国政府,是相信这块碑。碑倒了,他们的钱跑了。所以他们不会让碑倒。”
都市194书院 提示:以上为《我在东莞夜总会当保安》最新章节 第1256章 无王管。李雨晨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