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日子怎么样?”
“最后三个月是在IcU里过的,身上插了七根管子,连话都说不了。葬礼上他老婆跟我说了一句话——‘九百万买了十四个月,其中三个月是活的,剩下的十一个月是喘气。’喘气不是活着,喘气是还没死。”
“所以两百万——”
“现在有人跟我要两百万,没说一定能治好,但至少没让我插管子。两百万换一个不插管子的机会,你说贵不贵?”
迈克不说话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橡树又掉了几片叶子,有一片贴在纱窗上,被风按着,簌簌地颤。
麦金利把平板电脑放在膝盖上,继续往下翻。邮件翻到最末页,有一段手写体的备注。是布莱恩亲笔写的,用平板电脑的触控笔签上去的。
“参议员先生:本实验室窗外也有一棵树。是椰子树。四季常青。不落叶。如果你愿意来看看,树就在那里。它不会跑,也不会骗你。医学也应该像树,能治就治,不能治就不治。,骗人。”
麦金利盯着这段备注看了好久。
窗外的橡树又掉了一片叶子,这片叶子在空中翻了好几个跟头,最后落在草坪上,跟之前落的那一堆混在一起,分不清哪片是今天落的,哪片是昨天落的。
“迈克,椰子树真的不落叶?”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注意过椰子树的叶子。”
“我也没注意过。”
麦金利把目光从平板上移开,看向窗外。
“在国会山干了二十八年,去过夏威夷十几次,从来没正眼看过一棵椰子树。人的眼睛就是这么奇怪。好的时候只看想看的东西。快不行了,才想看看从来没看过的。”
麦金利把毛毯掀开,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站得不太稳,迈克赶紧伸手扶了一把。
手抓着迈克的手臂,骨节突出,指节上全是凸起的青筋。但手劲还在。在国会山跟人握了二十八年的手,握力练出来了。
“给布莱恩教授回信,就说麦金利参议员对他们的临床方案感兴趣,愿意提供病历资料进行预筛选。同时请他们告知临床第一期预计启动时间,以及受试者需要前往南岛国的行程安排。”
“先生,你确定?”
“确定。”
“那财产——”
“财产的事,让律师去办。一半的净资产,两百万出头。买一张去南岛国的机票,加一个不确定能不能活的临床名额。听起来很贵。但你要是活过七十二岁,躺在化疗椅上看着天花板,你就会知道世界上唯一比死更贵的,是等死。”
迈克在平板电脑上飞快地记着。
记到一半,又抬起头。
“先生,还有一件事。这封邮件的落款是上帝之手,但发件服务器的Ip地址,我让信息安全团队查了一下,注册在南岛国希望岛。不是商业邮件服务器,是一个教育机构的域名。li-ming-university.edu.ns。南岛国的国家顶级域名。”
“教育机构,不是医药公司,不是财团。”
“对,是大学。而且这个大学的法人代表,信息安全团队顺手查了一下,是一个叫曹娟的人。公开资料显示,她是南岛国教育部长。”
“教育部长亲自管大学的法人注册?”
“看起来是,南岛国是个小国,人口不到一百万。部长兼校长这种事,不奇怪。”
麦金利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橡树。树上还剩最后一片叶子,挂在最高的那根枯枝上,风怎么吹都不掉。
“迈克,帮我查一下南岛国最近的外交动态。”
“哪方面的?”
“樱花岛,美军在那边搞了‘蓝海演习’,炸平了一个叫樱花岛的礁盘。那个礁盘离南岛国的新岛填海工程不到五十海里。南岛国外交部前几天发了一个声明——‘对美国海军军事演习期间发生的意外事件表示关切。’措辞很克制,但克制的背后一定有诉求。”
“什么诉求?”
“他们的诉求是什么?樱花岛的残骸归属权。这件事南岛国自己办不了,得有人在国会山帮他们说话。”
“先生,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一个肝癌晚期的退休老头,正在看树。看树的人不用脑子,只用心。心告诉他,谁有可能让他多活几年,他就对谁多一些善意。善意不是交易,是本能。”
麦金利把平板电脑还给迈克,然后拿起窗台上的水杯,把剩下的半杯温水一口喝干。
水是温的,顺着喉咙下去,胃里微微暖了一下。
窗外的风停了,最后那片叶子在枯枝上晃了晃,终究没有掉下来。
迈克走到书房门口,又回过头。
“先生,还有一个问题。你的女儿——艾米丽——她知道你在考虑去南太平洋找一个叫‘上帝之手’的机构治疗肝癌吗?她知道的话会怎么说?”
“会说——‘爸,你又发疯了。’”
“那你准备怎么回?”
“怎么回?就说,‘疯是遗传的,从你爷爷那辈就开始了。’”
“怎么说?”
“你爷爷六十五岁那年突然辞了工作去阿拉斯加钓鱼,说要在死之前钓一条比人还大的鲑鱼。钓了三年没钓着,回来的时候胡子上全是冰碴,人晒得跟炭一样。他说值得。为什么值得?因为那三年他每天早上醒来想的都是鲑鱼,不是死亡。”
麦金利重新坐回皮椅上,把羊绒毛毯拉到胸口。
毯子边角磨出的毛球在指尖上滚来滚去。
“艾米丽会理解的。不理解也没关系。她是律师,律师最擅长的事就是反对。反对是职业习惯,不是不爱。”
“你不在乎她反对?”
“我当了二十八年参议员,被人反对了二十八年。被人反对的时候,我不生气。因为我知道反对我的人,有的是因为立场不同,有的是因为收了钱,有的是因为真心为我好。艾米丽是第三种。第三种反对,我不反驳,我只做给她看。”
“怎么做?”
“活下来就是最好的反驳,活不下来也是一种反驳。把所有的反对都丢给老天去判。老天的判决书从来不寄到邮箱里,它直接寄到棺材里。”
迈克拉开门,走廊里的灯光照进来,把书房的暗处照亮了一角。
那一角刚好照在墙上的一幅照片上。
照片是黑白的,年轻的麦金利站在国会山的台阶上,身后是飘扬的星条旗。照片右下角有一行用钢笔写的小字——“1977年,入职第一天。”
那行字旁边,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用铅笔加了一句话。字迹很轻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那行字写的是“第一天,不知道最后一天在哪里。”
麦金利看着窗外那最后一片叶子,心里清楚。最后一天,也许不远了。
但在那之前,他想去看看那棵椰子树。
都市194书院 提示:以上为《我在东莞夜总会当保安》最新章节 第1396章 麦金利在权衡(下)。李雨晨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