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莱恩没再说话。
站起来,对着陆小满微微点了一下头。
这个动作,在上帝之手内部代表同意。
理查德端着咖啡杯站起来,人字拖踩在石阶上,啪嗒啪嗒走了几步又停住。
“布莱恩,你想过没有。渐冻症课题一旦启动,全球神经科学界的反应会跟肝癌时候一模一样。先质疑数据造假,再质疑伦理违规,最后质疑上帝之手没有资质。”
“不用最后,顺序我都知道。”布莱恩把白大褂从胳膊上扯下来重新穿上,“但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上次没人撑我们,这次有麦金利在国会山,有考克斯在养生,有《柳叶刀》的试点通道,有克劳馥在伦敦改规矩。旧秩序的墙已经裂了。”
“裂了不等于倒了。”
“裂了就够,裂了就能塞进一根撬棍。撬棍塞进去,墙倒只是时间问题。”
陈述把豆浆碗从台阶上端起来,一饮而尽。碗底剩了一层桂花蜜,用舌尖舔了舔,甜的。
“布莱恩教授,渐冻症课题的公开节点怎么定?”
“跟肝癌一样。所有实验数据实时上传上帝之手公开数据库。临床前验证完成之后,预印本挂出去,不写个人署名,写课题组。论文投《柳叶刀》新通道,投稿信注明作者身份是‘上帝之手渐冻症专项课题组全体成员’。”
“如果又被退稿呢?”
“那就退,退一次改一次,改完再投。规矩不是一天改的,是反复被退稿退到编辑不好意思再退为止。”
顾雨把薄荷味棒棒糖咬碎了,塑料棍从嘴里抽出来插进石缝里。
“布莱恩教授,渐冻症的基因编辑靶点跟肝癌完全不一样。肝癌是肝细胞,AAV血清型用肝特异性启动子就行。渐冻症要靶向运动神经元,AAV得跨越血脑屏障,现有血清型效率不高。”
“所以需要新的衣壳工程。”
“工程我倒不怕,但跨越血脑屏障的AAV变异体,全球只有不到五个实验室在做。公开数据更少。”
“那就从头筛。”布莱恩拍了拍顾雨的脑袋,“你筛AAV肝特异性衣壳筛到第四代,脱靶率压到了千分之一以下。血脑屏障的衣壳筛选确实更难,但难不等于不可能。回去翻文献,明天给我初筛方案。”
顾雨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另一根棒棒糖塞进嘴里。这次是草莓味的。
陆小满把数据表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到椰子林边那棵最大的椰子树下。树下有一张长条石凳,是她父亲来希望岛那次坐过的地方。
“爸,我要做渐冻症了。”她对着石凳轻声说,“你在的时候我没来得及,你走了我才开始。不是为了你,是为还在等的人。你说‘好着’。我想让所有人都能‘好着’。”
莫嫂端着一锅小米粥从食堂里走出来,围裙上沾着米汤的印子。
“小满,吃早饭。瘦成这样还做渐冻症,渐冻症还没做你自己先冻住了。”
“莫嫂,我不饿。”
“谁问你了?粥是给你喝的,又不是给你饿的时候喝的。喝了才有劲骂老天爷。”
陆小满接过粥碗,喝了一大口。烫得舌头麻了,但没吐出来。
莫嫂站在旁边,看着她喝完。
“你这孩子,跟你爸一个样。倔。倔的人命硬,老天爷收不走。收不走就得干活。喝完了进去,胖子给你留了包子,猪肉白菜馅的。吃饱了才有力气跟病抢人。”
食堂里传来胖大姐的声音。
“谁说我留了?我自己还不够吃!”
“你不够吃你蒸三屉?”
“蒸三屉是给陈述他们的!不是给莫嫂你拿去做人情的!”
“你的人情不就是包子?包子捏得跟拳头似的,皮厚馅少,也好意思做人情。”
“莫嫂你——”
“我怎么?我说错了?皮厚馅少的包子也叫包子?”
食堂里笑成一团。
陆小满端着空碗站在椰子林边,听着食堂里的笑骂声,嘴角慢慢翘起来。瘦削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像椰子壳裂缝里挤出来的嫩芽。
陈述走过来,把手机递给她看。
“克劳馥回了邮件。她说渐冻症课题的投稿可以直接走新通道,不设职称限制,不设机构门槛,只看数据。她还说,希望明年这时候,能在《柳叶刀》上看到渐冻症的第一篇预印本评论。”
“明年这时候。”陆小满把手机还给陈述,“太久。”
“不久,我爸等了三年,没等到。剩下的时间,我等得起。”
秦铮抱着笔记本电脑走过来,屏幕上换成了一个三维蛋白结构图。
“Sod1突变体的蛋白结构我昨晚跑完了,野生型Sod1是二聚体,突变体容易解聚成单体,单体暴露了疏水核心,容易聚集形成纤维状沉淀。如果能设计一个小分子稳定剂,让突变体保持二聚体状态,或许能延缓聚集。”
“小分子稳定剂的筛选库有多大?”
“ZINc数据库里两千万个化合物。用分子对接初筛,大概能筛出两千个候选。再做分子动力学模拟,筛到两位数。最后体外验证,筛到个位数。”
“要多久?”
“初筛两周。分子动力学模拟一个月。如果运气好,三个月内能拿到第一批体外验证数据。”
陈述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三维结构图,沉默了好一会儿。
“秦铮,你从东大退学的时候,想过这么快就能跑渐冻症的分子对接吗?”
“没想过。我当时想的是,能进上帝之手喂细胞就满足了。”
“现在呢?”
“现在想的是,三个月内跑完初筛。顾雨的衣壳工程跑完第一代,小满姐的靶点验证数据出来,林远方喂满一个月细胞加入。”秦铮抬起头看着陈述,“渐冻症的平均生存期是三年到五年,我们的研究周期不能比它更长。因为这三年到五年,是患者的全部。”
布莱恩站在实验室门口,看着椰子林边的三个年轻人。
“理查德,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一群本科生要攻克渐冻症。”
“不是本科生。”布莱恩纠正道,“是上帝之手。”
理查德的人字拖在石阶上蹭了一下,发出涩涩的摩擦声。
“布莱恩,我当了几十年医学院副院长,见过的天才学生太多了。天才容易夭折,因为天才以为自己能改变一切,碰壁之后才发现墙壁比想象的更厚。碰壁三次,大部分天才就放弃了。”
“这三个不会。”
“凭什么?”
“凭陈述被退了三次稿还在投,凭陆小满死了爹还在做渐冻症。凭秦铮从东大退学,理由不是学不会,是老师不会教。”
布莱恩推开门走进实验室。
“天才不稀罕。稀罕的是碰壁之后还在凿墙的人。墙是纸糊的,只是纸太多,看着像铁。”
实验台上,第四代AAV衣壳突变体的细胞培养皿整齐排成两排。显微镜旁边的烧杯里,插着顾雨今早换的新棒棒糖——根根都是葡萄味。
窗外的椰子林里,赵一舟正带着一群新生在辨认椰子树的叶子。老叶枯黄,新叶嫩绿。
“旧叶子掉了,新叶子顶上。永远有绿色的。”赵一舟摘下一片老椰子叶扔在地上,“但新叶子不是凭空长出来的。旧叶子的养分回流到树干,新叶子才有劲。你们入学,是踩在陈述他们掉的那茬旧叶子上。等你们长起来,你们也会掉。掉了之后,又有新的长出来。”
“这就是希望岛的规矩。”
一个新生举手。
“学长,请问这个规矩是谁定的?”
赵一舟愣了一下,指了指头顶的椰子林。
“椰子定的,人没资格定规矩,只能顺着规矩长。”
椰子林后面,黎明大学的集装箱宿舍楼又加了一层。工人们在脚手架上敲敲打打,焊枪溅出的火星子在朝阳里亮得像碎金。老刘叔叼着烟站在工地边上,仰头数钢筋。
“少一根睡不着。”他把烟头掐灭踩进沙子里,“但新宿舍楼的钢筋不用数。山田隆那老东西来了,一个焊点一个焊点盯着改。他改过的东西,误差不超过一根头发丝的十分之一。”
孟总工拎着安全帽走过来。
“老刘,樱花岛修复工程的碳纤维布今天到港。林司长调的货,从华国南海航线直发,比绕日本快十天。你带人去码头验收。”
“验收标准?”
“跟山田隆学的。棉布不会骗人,手里的活不会骗人。碳纤维布也一样。一张一张验,一个线头不过关就退回去。”
老刘叔把安全帽扣在头上,扣带勒紧下巴。
“孟总,你说樱花岛修好之后,叫什么名字?”
“不是已经定了吗?海洋生态观测站。”
“那是官方名字。民间得有个叫法。”
孟总工沉默了一下。
“叫它第四岛吧。安全岛。”
老刘叔咧开嘴笑了。
“安全岛。好名字。北村先生搞了一辈子理想,最后搞出一个安全岛。理想没实现,安全实现了。这也算种因得果。”
码头上,一艘货轮正在靠岸。船头挂着华国国旗,甲板上摞得整整齐齐的碳纤维布,在阳光下泛着黑色的哑光。
灯塔广场的石墩上,李晨昨晚剥的花生壳还堆在竹篓里。海风吹起来,几片碎壳打着旋飘进海里。浪花一卷,就不见了。
但花生仁留在胃里。消化了,变成力气。力气攒够了,就能凿下一块墙皮。
克劳馥在伦敦。
陈述在希望岛。
陆小满在椰子林边。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根撬棍。
墙是纸糊的。只是纸太多。
一张一张撕,总有撕完的时候。
都市194书院 提示:以上为《我在东莞夜总会当保安》最新章节 第1456章 旧秩序是纸糊的。李雨晨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