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旦大学,本部食堂二楼。
靠窗那排座位,每到周五下午三点就自动变成“政策研究所”。
不是学校批的,是学生们自己封的。
一张八人桌,坐六个人。两碗葱油拌面,一份红烧大排,一碟酱爆猪肝,三杯豆浆。
筷子敲碗沿的声音和讨论声搅在一起。油烟味从后厨飘过来,混着窗外的桂花香。
周明远把手机拍在桌上。
屏幕亮着,标题黑体加粗:南岛国人口突破八十三万,本科以上占比近四成。
“你们看那个南岛国的新闻没?”
对面伸过来一双筷子。酱爆猪肝的汤汁滴在桌面上。
“看了。黎明大学今年又从咱们学校挖走一个。”
“谁?”
“物理系的赵一鸣。大二,拿了全国大学生物理竞赛一等奖那个,上周提交了退学申请。”
“理由呢?”
“想去一个实验室不锁门的地方。”
“辅导员没拦?”
“拦了,谈了三小时。从家国情怀谈到个人发展,从985含金量谈到野鸡大学风险,嘴皮子磨破了。”
“结果呢?”
“人家就一句话,那边实验室不锁门。”
筷子磕在碗沿上,铛的一声。
周明远挑起一筷子葱油拌面,没往嘴里送,举在半空中。
“实验室不锁门,就这几个字,比辅导员三千字的演讲稿都管用。”
“为啥?”
“因为辅导员讲的都是道理,道理这个东西,对没挨过饿的人有用,对饿极了的人没用,这帮学霸就是饿极了的人。不是肚子饿,是脑子饿。”
周明远把面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继续。
“你让他天天在实验室门口等导师签字、等设备排期、等经费审批,等三年才摸上离心机。人家在希望岛,报到当天就发通行证。”
坐在角落的孙晓光把豆浆杯往桌上一墩。
声音闷闷的,搪瓷杯磕在木头桌上那种响。
“虹吸。赤裸裸的虹吸,南岛国那种小地方,凭啥?”
“凭人家船小好掉头。”
说话的是丁悦,社会学的研二学生,黑框眼镜,面前摊着一本翻旧了的《社会契约论》,封面用透明胶粘了三道。
“南岛国八十三万人,一个县城的人口规模。政策错了,掉头就是。今天发现供水管道设计容量不够,明天孟就带队铺海底管道。今天发现论文审稿制度有问题,下个月《柳叶刀》就开新通道。”
“快,确实快。”
“但华国十四亿人,高考改革喊了多少年?改了啥?”
孙晓光把豆浆杯端起来又放下。
“改了啊。综合评价、强基计划、多元录取,不是一直在改吗?”
“改了个屁。”
丁悦合上书。
“综合评价的初衷是什么?不以高考分数为唯一录取标准,看综合素质。结果呢?高中生登珠峰,拿专利,发论文,办慈善基金会。看起来百花齐放,你查查这些人背后的家庭。”
“啥家庭?”
“登珠峰那个,父亲是上市公司老总,雇了三个夏尔巴向导,光氧气瓶就背了十二罐。”
丁悦掰着手指头。
“发论文那个,母亲是生物研究所的研究员,论文数据是实验室研究生帮忙跑的。办慈善基金会的,爷爷是前政协委员,启动资金两百万是压岁钱。”
她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
“高考只是开了那么一小道缝隙,挤进来的全是这二代那二代,唯独没有有本事的农民二代三代。”
周明远把筷子搁在碗边上。
“话别说那么绝对,也有普通家庭的孩子靠综合评价上来的。”
“比例呢?”
丁悦戴上眼镜。镜片反光,看不清表情。
“我查过数据,某985大学强基计划录取的农村户籍学生,占比不到百分之四。高考统招的农村户籍学生,占比超过百分之二十。”
“这说明什么?”
“综合评价,评的不是综合,是资源。谁家有资源,谁家孩子综合素质就高。农民的儿子连实验器材都摸不着,拿什么跟人家比综合素质?”
旁边的李浩然笑了。
大二计算机系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
“我给你们讲个笑话。”
“什么笑话?”
“我高中同学,家里种大棚蔬菜的,高考那年参加自主招生,面试官问他有什么特长。他说会种菜,面试官笑了。”
“然后呢?”
“然后他补充了一句,我能通过土壤的酸碱度和湿度判断什么时候该施肥,什么时候该浇水。一亩地能比别人多收三成,面试官不笑了。”
“后来呢?”
“没录取,因为他没有省级以上获奖证书。”
食堂外面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铃铛响了三声,由近到远。
周明远抽出纸巾擦了擦嘴,纸巾揉成一团丢进碗里。
“所以南岛国那套东西,说到底就是占了一个‘小’字的便宜。体量小,犯错了可以重新再来。八十三万人,最坏的情况就是把一个政策推倒重来,伤筋动骨也就那么多人。华国十四亿人,走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你敢拿十四亿人当试验田?”
“这个逻辑有问题。”
丁悦翻开那本《社会契约论》,不是看书,是找夹在里面的笔记,笔记本页角折了好几道,字迹密密麻麻。
“你们觉得南岛国的成功是因为体量小。那体量小的国家多了去了。图瓦卢一万人,基里巴斯十二万人,瑙鲁不到一万人。这些国家哪个搞出上帝之手了?哪个搞出黎明大学了?哪个搞出安全岛了?”
没人接话。
“体量小不是原因,是条件,真正的核心是规矩。”
丁悦手指点在笔记本上。
“南岛国三条宪法核心条款,新岛土地属于全体国民共同资产,外国政府不得在南岛国领土上设立任何常设机构,宪法要像灯塔。”
“这三条,不管国家大小,都不好执行。”
“对。你敢在华国规定土地属于全体国民共同资产吗?你敢不允许外国政府设常设机构吗?不是不敢,是牵涉的利益太大。”
李浩然把面前的空碗推到一边。
“所以你觉得华国学不了南岛国?”
“学得了,但不愿意学,因为船大不好掉头。”
丁悦端起面前的凉水喝了一口。
“高考改革这件事,高层不是不知道问题。但你知道高考的真正功能是什么吗?不是选拔人才,是维持阶层流动的幻觉。只要高考还在,农民的孩子就觉得自己还有机会。只要分数线还是统一的,大家就相信公平。至于这个公平在实操层面被各种加分、各种特招掏空了多少,没人在意。”
“不是没人在意,是没法在意。”
孙晓光把手里的豆浆杯捏得变了形,纸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我表弟,今年高考。河南考生,理科,六百七十二分。全省排名两千八百多名。你知道这个分数在京城能排多少名吗?”
“多少?”
“前五百。在上海能排前三百。但在河南,两千八百名。够不上清华北大的边,只能去本省的211。”
“移民啊,高考移民。”
“移哪?户口卡得死死的。京城户口,一套房多少钱?上海户口,要多少积分?农民的孩子,哪来的钱买房?哪来的渠道攒积分?”
孙晓光把变形的纸杯拍在桌上。
“高考是公平的。对,省内公平。省和省之间呢?京城学生和河南学生用的是同一张卷子,但分数线能差一百分。这就好比跑一百米,北京学生的起跑线在五十米处,河南学生在零米处。然后裁判说,你们用同一把尺子量成绩。公平吗?按规则算,公平,按良心算呢?”
丁悦把那本《社会契约论》合上。
“我给你们读一段卢梭的话。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
“高考的枷锁呢?”
“不是考试本身,是考试背后的资源分配逻辑。你爸妈是大学教授,你从小听学术讨论长大。你爸妈是农民工,你从小听的是这个月工头有没有按时发工资。同样的高考分数,背后是完全不同的十二年。”
李浩然往前探了探身子。
“那南岛国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不解决。”
丁悦笑了。笑容很淡,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就收回来了。
“南岛国压根不跟你在高考这条赛道上竞争。他们另开了一条赛道。不需要高考分数,不需要省级以上获奖证书,不需要这二代那二代的背景。”
“那他们要什么?”
“拉赫曼面试学生就三个标准,你问的问题能不能让老师回答不上来?你敢不敢质疑实验设计?你有没有饿到非做这件事不可的程度?”
“这不就是另一种综合素质评价吗?”
“对,但评价的不是你的家庭资源,是你的脑子和你对科学的饥渴程度。这个没法作假。你爸有钱,能给你雇三个夏尔巴向导登珠峰。但你爸再有钱,没法替你在面试的时候问出三个拉赫曼回答不上来的问题。”
都市194书院 提示:以上为《我在东莞夜总会当保安》最新章节 第1483章 高考的公平。李雨晨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