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克把眼镜戴上,镜片后面的眼睛眯起来。
“你这句话,如果发表在《自然》上,会被全世界的骨科医生骂死,骨折和渐冻症是一个病?天底下没有比这更离谱的说法。”
“离谱不代表错,离谱只是离现在的谱太远。”
秦铮回头看了一眼布莱恩。
“布莱恩教授,今天的研讨会,是你让我们随便说的。”
布莱恩从墙上直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红笔,在秦铮画的虚线上画了一个实心的圈。
“不是随便说。是认真地、系统地、有逻辑地把一个离谱的想法推演到可执行的实验方案。”
他转过身,面对二十来双眼睛。
“秦铮刚才那句话,我二十年前在哈佛说过。当时我说,骨骼修复和神经修复可能共用同一套分子通路。被三个评委会成员笑了一整年。第四年,他们不笑了,因为我发了第一篇证明成骨细胞和神经元共享钙离子信号通路的论文。第五年,他们开始引用。现在,秦铮比我更进一步。他说骨折和渐冻症是一个病。这句话,我三十五岁不敢说。你们敢,这就对了。”
布莱恩在红圈里写了两个字。
立项。
“骨骼金属矿化项目,今天立项。跟渐冻症重启轴并列。资源分配找冷月。我不批预算,冷月批。但我不拦你们,我只说一条。”
“什么?”
“人体实验之前,必须做足灵长类安全数据。不是怕风险。是怕你们太快。快是优势,但太快,容易撞墙。撞墙之后爬起来,比走得慢更浪费时间。”
“那要是没撞墙呢?”秦铮问。
“没撞墙的话,就说明人类两百万年前关掉的那扇门,你们把它打开了。打开之后的事情,不是科学问题。是哲学问题。”
“什么哲学问题?”
“门后面站着的,还是不是人。”
会议室安静了一小会儿。
“什么叫‘还是不是人’?”念念的声音打破沉默。
“如果骨骼自带金属修复,牙齿能再生,神经元有四十倍的承压能力,肌肉附着点有金属基座,这个人,跟现在的人,在生理上已经是两个物种了。进化两百万年才走完的路,你们用一个基因开关就跳过去了。”布莱恩顿了顿,“当然,这是假设。假基因激活不一定有这种效果。大概率不会有。概率很低,低到可以忽略。但科学家的职责是,在忽略之前,先想清楚万一。”
“万一。”秦铮重复这个词。
“人类用两百万年进化成了现在的样子。你们用两年时间,让人长出金属骨骼。这不是修复。这是升级。修复是把破的东西修好。升级是修好之后还加了一层装甲。修复是医学。升级是——”
布莱恩停了一下,找词。
“进化工程。人类的自我进化。不是等自然选择慢慢筛,是自己拿过控制权。”
弗兰克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手指按着镜片边缘,按了一会儿。
“当年第一个走出非洲的智人,他的同族看他的眼神,大概就跟现在你们看秦铮的眼神一样。疯了。但他走出去之后,剩下的人迟早也得走。不走,留在原地,就是被淘汰。”
“所以应该走?”陆小满问。
“不是应该,是必须。”
卡塔琳娜把花盆推到桌子中间,花盆里那棵丹参苗又长高了一截,第三片叶子正在展开,嫩绿卷曲。
“你们讨论的是进化,讨论的是门后面还是不是人。但这些对我都不重要。我是渐冻症基因携带者,还没有症状。我今天坐在这里讨论金属矿化,不是为了让人类长出铁骨头。是希望有一天,我的孩子不会遗传这个基因。即使遗传了,也有办法治。不是拖延病程,是真正治好。”
“骨骼金属矿化,听起来像是给骨骼加装甲。但装甲不是用来打仗的,是用来让人站起来的。”
英格丽德摇动轮椅,移到白板前。从秦铮手里接过马克笔,在“立项”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把椅子。
轮椅上站起一个人。简笔画,线条很抖。
“我坐了二十年轮椅。如果有一天能站起来,我不在乎腿骨里有没有金属。在乎的只有一件事——站起来之后,能走多远。”
顾雨把棒棒糖咬碎了,嘎嘣一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响。
“多远算远?”
“走到椰子林那边。”
“椰子林走过去只要五分钟。”
“对我来说,是二十年。”
会议室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没人说话,但也没人低头,所有目光都落在英格丽德画的简笔画上。
秦铮在轮椅旁边又画了一个小人,手里撑着一根拐杖,正迈出第一步。
“先站起来。”
画完退后一步。
“然后走。走到椰子林。走到码头。走到樱花岛。走到任何想去的地方。”
念念把铅笔搁在本子上,页脚画了一只小水母,伞盖边缘的蓝光这次画了三道。
“所以说来说去,又回到水母身上了。基因来源,水母。矿化模块,水母。代谢通路,水母。假基因激活,也是受水母的逆转录启发。这只水母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没被发现?”
“不着急,慢慢发现。”
陆小满把笔记本合上。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实验设计思路,中英文夹杂,还画了几张示意图。骨裂位置、脂质体注射点、愈合时间曲线,画得比教科书还仔细。
“我父亲从确诊到去世,等了三年。三年里做了所有能做的治疗,没等到好起来的那天。他的肌电图数据,现在在数据库里存着。秦铮拿去跑过模型,从两百毫秒压缩到八十毫秒。”
“你现在接手骨骼金属矿化项目,跟渐冻症好像不沾边。”秦铮说。
“沾边。所有能让身体自己长好的研究,都沾边。我父亲等不到了,但别人的父亲还能等。只要还有人愿意等,就值得做。”
陈述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把秦铮画的实验路线图拍了一张照片。
“这个项目,我们不做,没人会做。不是因为没有材料,没有设备,没有资金。是因为全世界除了希望岛,没有任何一个实验室,会把骨折和渐冻症放在同一张白板上讨论。他们会说这不科学,不符合学科分类,不符合基金申请方向。但学科分类是人为划的,基金方向是行政定的。病不分学科,病人不填表格。人体是一个整体,不是一个器官一个器官拆开来研究的标本。”
顾雨在兜里摸了一下,空的。棒棒糖吃完了。找了半天,从另一个兜里摸出一根新的,葡萄味。剥开糖纸的时候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这个项目,谁来当负责人?”
秦铮和陈述同时开口。
“我。”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都笑了。
“轮值。这周你来,下周我来。轮值的话,有一个人随时可以退出,去盯渐冻症那边的数据。另一个顶上。两个人的时间正好错开。”
“行。这周谁先?”
“你先。你刚才说的四十倍承压阈值,把公式跑完。我来跑灵长类骨折模型设计。”秦铮说。
“那我负责基因模块的比对。”菲利克斯敲了敲笔记本,“两百万年的假基因,序列里有不少突变的片段。先把哪些是沉默必须的突变筛出来,哪些是附带的噪音去掉。去甲基化只去有用的部分,不碰无关区域。”
“脂质体递送我来优化。骨折部位和中枢神经系统的两种靶向配方,版本更新分开维护。两种靶向,一个载体骨架。”卡塔琳娜的花盆里那棵丹参苗第三片叶子完全展开了。
“那我就做免疫风险评估。假基因激活产物作为抗原的可能性,用计算机先跑一遍分子对接。预测最可能的免疫表位,提前设计耐受方案。”林远方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的第二页记录。
英格丽德摇动轮椅退到窗边。阳光把毯子晒得很暖了。低头看了自己的腿一眼,然后看白板上那个轮椅简笔画。
把轮椅控制器往前推了一下,伸手从白板下方的笔槽里拿起一支蓝色马克笔。
在那行“骨骼金属矿化项目”下面,写了批注。
“关键问题:成骨细胞金属沉积的速率调控,假基因激活后的表达水平定量,金属微结构形成过程中对周围软组织的机械应力影响。先跑细胞实验,再上小鼠,最后用食蟹猴做骨折模型验证,周期预估八到十二个月。”
字迹很抖。呼吸肌力只有三成,握笔的力气在抖,但每个字都看得清楚。
写完把笔放回去。
“蜡烛烧不了多久,但烧着的时候,能照亮下一块路砖。上次是渐冻症,这次是骨骼。”
“下一块路砖是什么?”
“不知道。但我猜,跟站起来有关。”
布莱恩重新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看了一眼白板,看了一眼窗外椰子林里被海风吹得沙沙响的叶子。
“散会。”
“明天各自手里的渐冻症项目照常推进。骨骼金属矿化,晚上加班做。白天不够用就用晚上,晚上不够用就用凌晨。年轻的时候不熬夜,老了想熬夜也没那个体力,我说的是我自己。”
众人站起来收拾东西。秦铮把白板上的实验路线图擦了左边一半,留出右边的骨骼矿化部分,用手机拍了一张全景照。
正在走出会议室,陈述回头。
“布莱恩教授。”
“嗯?”
“你说过人类祖先可能有过金属矿化能力,关掉了两百万年。那如果打开了之后,不只是修骨头呢?心脏瓣膜,血管支架,人工关节,现在全是用外源材料做的。金属,陶瓷,高分子。都有排异风险,都有寿命限制。如果人体能自产这些材料,还需要外源植入吗?”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在说一个没有植入物排异的世界。”
陈述推开门,门外是椰子林和海。
太阳把椰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白板上那些交错的线。
都市194书院 提示:以上为《我在东莞夜总会当保安》最新章节 第1501章 骨头里的铁(下)。李雨晨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