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沉默的另一位委员,一位留着短胡子的瑞典老头,用手背敲了敲桌面。
动作很轻,但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下来。
此人是评审委员会里资历最深的委员之一,诺贝尔化学奖前得主,名字在分子生物学教科书上出现过。
“拼在一起,你说得轻巧。”
短胡子老头扫了一圈在座的委员。
“科学史上所有重大突破,有多少是‘拼在一起’?克里克和沃森拼出了双螺旋。碱基配对规则不是他们发现的,x射线衍射图不是他们拍的,但他们拼出来了。pcR技术是穆利斯拼出来的。dNA聚合酶不是他发现的,引物概念不是他提出的,但他拼出来了。拼在一起,就是开创性。”
他把秦铮的材料翻开。
“秦铮拼出了两百万年来从未被激活的假基因通路,这不是拼积木,是拼图。拼的是人类基因里沉睡了无数年的最后一块。而且他还带来了实际应用。牙齿矿化,骨骼矿化,渐冻症修复。这些不是空中楼阁,是已经在临床试验中取得初步成效的方案。如果这都不算开创性,那什么算?”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主席埃里克·林德霍尔姆清了清嗓子。
“还有一点需要讨论。两位候选人的年龄。十七岁和十九岁。诺贝尔奖历史上从来没有这么年轻的获奖者。最年轻的是劳伦斯·布拉格,二十五岁,诺贝尔物理学奖。那是1915年,至今已有九十年。”
“年龄是问题吗?”
“有人会说,这么小的年纪,是否具备持续科研的能力?诺贝尔奖不是终身成就奖,但也不应该是昙花一现的注脚。”
“年龄不是问题。问题是,她能不能承受?”
“承受什么?”
“承受诺贝尔奖带来的压力。十七岁拿奖,之后一辈子都会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每一个实验数据都会被质疑,每一篇论文都会被逐字逐句挑刺。她准备好了吗?”
短胡子老头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像蜡烛被风吹了一下又稳住。
“承受压力?她的水母差点被扔进饲料粉碎机。她从老陈的拖网上捞起那只水母的时候,没有人告诉她这会通向诺贝尔奖。她在实验室熬夜跑数据的时候,左眼眶被显微镜硌出红印子,铅笔转了上千圈,画了无数张简笔画。一个孩子,在没有任何承诺的情况下,做完了所有该做的事。这种人不需要担心她能不能承受荣誉,荣誉本身就不在她的考量范围内。”
灰毛衣女评委把念念的材料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附着一张手写的研究日志照片。
照片上是一行铅笔字,字迹歪歪的,还画了一朵小水母。水母旁边写了一句话。
水母记得怎么重启,我们也记得。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诺贝尔的铜版画像在墙上安静地注视着长桌上的每一份材料。
灰毛衣女评委合上材料。
“我建议,对两项研究同时保留关注,但进入不同的评审通道。念念的灯塔水母研究进入生理学或医学奖的优先评审通道,秦铮的骨骼矿化研究进入化学奖的优先评审通道。”
“分开发?两项研究本来源自同一个发现,海底溶洞里的水母牧场。分开发合适吗?”
“合适,念念的工作解决的是生物学的基础问题,细胞逆转录的记忆效应与表观遗传调控,属于生理学范畴。秦铮的工作解决的是化学问题,生物源金属矿化的分子机制与人工激活,归化学奖更合适。同一座山上挖出两种不同的矿,一种含金,一种含铁。金和铁当然要分开冶炼。”
“会不会让人觉得我们在刻意拆分?”
“不是刻意拆分,是尊重学科边界。”
短胡子老头站起来,走到窗边。斯德哥尔摩的冬天已经深了,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
“我同意。另外我建议,在正式评审意见中,加上一句对南岛国科研环境的评价。”
“什么评价?”
“评委会注意到,该研究在一个鼓励自由探索、尊重数据公开、不以短期成果衡量长期价值的科研环境中完成。这一环境本身,构成了该研究的隐性支撑条件。”
“隐性支撑条件。这个措辞好。既不张扬,又把该说的都说了。”
主席埃里克·林德霍尔姆敲了一下木槌。
“现在开始表决。同意将念念的灯塔水母逆转录研究列入生理学或医学奖优先评审通道的,请举手。”
十八只手同时举起来。
“全票通过。”
“同意将秦铮的骨骼矿化研究列入化学奖优先评审通道的,请举手。”
又是十八只手。
“全票通过。评委会将向两位候选人发出正式关注函,邀请在六十个工作日内提交完整的研究进展报告和下一步实验计划。”
短胡子老头在会议结束后走出评审委员会大楼。
斯德哥尔摩的冬天已经深了。呼出的白气被风扯碎,飘散在灰蒙蒙的天空里。他掏出手机,给一个老朋友发了一条短信。
“今天评审了两项来自南岛国希望岛的研究。一项关于水母,一项关于骨骼。水母的作者十七岁,骨骼的作者十九岁。两项都进入了优先评审通道。”
朋友很快回了短信。
“十七岁和十九岁?你们评审委员会是不是疯了?”
“没疯。数据太硬了。”
“那年龄问题呢?”
“讨论过了。结论是,她承受得住。”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她的水母差点被扔进饲料粉碎机。她不在乎荣誉。她在乎的是水母为什么能倒着活。”
朋友沉默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
“那评审委员会需要担心什么?”
短胡子老头站在寒风里,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打了很久的字。
“也许评审委员会需要担心的不是他们能不能承受荣誉。而是我们能不能承受他们带来的改变。”
“什么改变?”
“改变我们对‘年龄’和‘经验’的定义。也改变诺贝尔奖的历史。”
希望岛。实验室。
顾雨叼着刚拆的棒棒糖凑过来,把手机屏幕亮给念念。
“念姐!你看这条评论!”
屏幕上是一条社交媒体上的热门帖子。
“如果黎明大学这所成立才三年还没出毕业生的大学,先出了两个诺贝尔奖获得者,那哈佛的脸往哪搁?”
念念看了一眼,继续低头调显微镜。
“哈佛的脸不用搁。哈佛的教授在我们实验室里。布莱恩、理查德、乔治,全是哈佛过来的。所以不是哈佛输了,是希望岛赢了。”
“那你自己的脸往哪搁?”
“搁在显微镜上。继续看水母。”
“就不能高兴一下?”
念念抬起头,把铅笔夹在耳朵上。
“高兴什么?关注函不是奖牌。关注函只是说,我们看到了你的论文,觉得有意思。距离真正的奖牌,还差一整个太平洋的数据。诺贝尔奖不会因为我叫念念就多给一分。它只看数据。”
“你的数据还不够?”
“不够。逆转录周期还要再追三轮。细胞记忆效应的分子机制还没完全解析。重启轴假说还差灵长类验证。每一项都要时间。时间是最公平的评委,也是最难说服的评委。诺贝尔评审委员会可以给关注函,但不会给同情分。”
秦铮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元素分析报告。
“念姐说得对。而且就算最后没拿到,也不影响我们继续做。诺贝尔奖是别人给的。数据是自己跑的。”
“这话听起来像李顾问说的。”
“就是他说的。他说过,可以复制的东西一文不值。诺贝尔奖不能复制,所以珍贵。但珍贵的东西有时候也是负担。”
“什么负担?”
“让人忘了为什么开始。”
顾雨把棒棒糖嚼碎了。
“那你们俩现在为什么继续做?”
念念把眼睛凑到目镜上。显微镜下的水母细胞正在进行第六轮分裂,每一个细胞核都清晰可见,像散落在黑暗海面上的发光水母。
“因为水母还在发光。因为英格丽德的呼吸肌力只剩三成。因为方叔还想再啃十年排骨。因为老陈在海底溶洞里看到的那片光,还没被全世界看见。”
秦铮把元素分析报告贴在实验记录本上。
“因为还有两百万年的沉默等着被叫醒。”
林远方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
“你们俩能不能说点人话?”
“人话就是,继续跑数据。”
林远方把键盘往前一推。
“行。那我帮你们跑。跑到诺贝尔奖章到手为止。不对,跑到念念奶奶的红纸贴满整面墙为止。”
念念笑了一下。把铅笔从耳朵上拿下来,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
今日观察:第六轮逆转录启动。细胞记忆效应持续增强。希望水母状态良好。奶奶说要给我写奖状。红纸的。
都市194书院 提示:以上为《我在东莞夜总会当保安》最新章节 第1542章 荣誉的重量。李雨晨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