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趴在实验室的显微镜前,左眼眶被目镜硌出一圈红印子。
记录本上又多了三只水母的简笔画,每一只旁边都标着密密麻麻的数据。
荧光蛋白第四代改造体的提取液在试管里泛着幽蓝的光,像把一片海水装进了玻璃管。
秦铮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两碗莫嫂刚出锅的米粉。
“念姐,先吃早饭,数据又不会跑。”
“数据不会跑,但人会困。”
念念揉了揉眼睛。
“昨晚凌晨两点睡,今天早上五点就醒了。”
“失眠?”
“不是失眠。是做梦。”
“梦到什么了?”
“梦见荧光蛋白进入大脑,把老年痴呆的斑块全都标记出来了。特别清晰,像黑夜里的荧光棒。”
秦铮把米粉放在实验台上,凑过去看了一眼显微镜。
“量子效率怎么样了?”
“百分之九十一点五。”
“又涨了?”
“涨了。距离理论上限还有三点五个百分点。”
念念抬起头,揉了揉左眼眶的红印子。
“秦铮,你说荧光蛋白真的能标记阿尔茨海默症的早期斑块,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个人可以在遗忘还没开始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将来会遗忘。”
“然后呢?”
“可以在还能认出自己孩子的时候,就开始治疗。”
“再然后呢?”
秦铮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然后他的孩子不用在三十岁的时候,对着父亲空洞的眼睛说‘爸,我是你儿子’。不用在婚礼上放一张遗照代替父亲的位置。不用每年清明节对着墓碑讲家里的事。”
实验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顾雨叼着棒棒糖推门进来,手里举着一份刚收到的邮件。
“念姐,斯德哥尔摩那边有消息了。”
“什么消息?”
“诺贝尔评审委员会把荧光蛋白技术的评估提前了。”
“提前?本来不是排到明年吗?”
“对。但初审专家在内部会议上直接放了卫星。”
念念接过邮件。
“什么卫星?”
“说这项技术如果验证成功,阿尔茨海默症的诊断窗口将从发病前三年提前到发病前十五到二十年。”
顾雨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
“十五到二十年。不是延缓病情,是在疾病还没来得及偷走记忆之前就把它按在地上。”
秦铮放下筷子。
“评审委员会原话怎么说?”
顾雨把邮件投影到屏幕上。
“该技术具有改变全球阿尔茨海默症诊疗范式的潜力。如果大规模临床数据支持现有实验室结论,评审委员会将重新考虑将其纳入本年度优先评审通道。”
“不是明年?是今年?”
“对。理由是时效性。早一年,就可能多挽救几百万个家庭。”
顾雨划了一下屏幕。
“评审委员会的老头们这次不按程序来了。他们内部吵了一架,最后短胡子老头拍了桌子。”
“拍桌子说什么?”
“说我们评审的不是论文,是千万人的记忆。晚一年,就有几百万人在等待中永远失去了被诊断的机会。”
念念看着屏幕上的邮件,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我们的数据够吗?”
“不够。灵长类验证才做到第三批,样本量还差一半。”
“如果加速推进呢?”
“两个月内可以完成第五批。样本量翻一倍,数据硬度能上两个台阶。”
“那就加速。”
念念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记号笔。
“顾雨,你去跟英格丽德说,荧光蛋白的AAV载体改造方案这周内给我。秦铮,你帮我重新设计灵长类实验的时间节点。林远方呢?”
“在动物房。昨晚就没回来。”
“让他回来睡觉。人倒下了一切都白搭。”
念念在白板上写下一行字:两个月。六十天。第三批到第五批。
“如果数据站得住,今年的诺贝尔评审就不只是关注函了。是真正的提名。正式提名。”
顾雨把棒棒糖叼回嘴里。
“那要是追不上呢?”
“追不上就追不上。”
念念转过身,把记号笔放回笔槽。
“荧光蛋白的技术已经存在了。不管诺贝尔给不给,它都会改变阿尔茨海默症的诊疗方式。诺贝尔奖是锦上添花,诊断才是雪中送炭。”
秦铮在旁边听着,忽然冒出一句。
“念念,你想过没有?如果荧光蛋白技术被归到化学奖,那我们俩就不是队友了。”
“那是什么?”
“是竞争对手。”
实验室里又安静了几秒。
顾雨看看秦铮,又看看念念,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
“那你想赢吗?”
“想。”
秦铮挠了挠头。
“但我更想在颁奖典礼上跟你并肩坐着。你拿生理学或医学奖,我拿化学奖。或者反过来。总之不是对手,是并肩。”
深圳,南头中学。
校门口那棵榕树的须根在晨风里轻轻晃。
不锈钢牌子已经挂上去了,上面刻着一行字:“诺贝尔化学奖候选人秦铮在校期间常在此树下读书”。
后勤处长老张正在用抹布擦牌子上的露水。旁边站着几个早到的学生,拿着手机拍照。
门卫老黄端着搪瓷杯从传达室探出头。
“老张,那牌子你一天擦三遍,再擦就掉漆了。”
“掉漆了再换新的。”
“不就是块不锈钢的吗?能值几个钱?”
“不锈钢不值钱。上面那行字值钱。”
老张直起腰,用抹布指了指牌子。
“诺贝尔化学奖候选人。华国第一个。你说值不值钱?”
老黄想了想,把搪瓷杯搁在窗台上。
“确实值钱。昨天我女婿从北京打电话来,说他们单位都在传,说深圳南头中学出了个诺贝尔候选人。”
“你怎么说的?”
“我说那是我看着毕业的。他们不信,说一个门卫怎么可能认识诺贝尔候选人。”
“然后呢?”
“我说,秦铮那孩子高三的时候每天早上在榕树下背单词,都是我给他开的校门。他爱吃学校门口那家肠粉,加两个蛋,不放葱。”
校长办公室里。
周明远正对着电脑屏幕发愁。屏幕上是一份省教育厅刚发来的红头文件,标题是《关于做好秦铮同学诺贝尔奖候选期间宣传工作的通知》。
教务主任刘老师敲门进来。
“校长,中央电视台的记者到了。说要先拍校门口的电子屏和榕树。”
“让他们拍。电子屏的字换了没有?”
“换了,现在是‘热烈祝贺我校毕业生秦铮同学获得诺贝尔化学奖优先评审通道资格,并预祝秦铮同学在终审中再创佳绩’。”
“太长了吧。”
“不长,家长们说还不够长。”
刘老师把手机递给周明远。
“有家长建议把学校围墙全刷成红色,写满秦铮的事迹。”
“那不成网红打卡地了?”
“不已经是了吗?”
刘老师划了一下手机屏幕。
“昨天周末,校门口来了好几百人拍照。有深圳本地的,还有从广州、东莞专门开车过来的。校门口那家肠粉店排队的排到马路上。”
“肠粉店老板怎么说?”
“他把秦铮高三常吃的套餐改名叫‘诺贝尔套餐’。加两个蛋,不放葱。价格没变,还送一碗豆浆。”
“为什么送豆浆?”
“说豆浆是他自己磨的,以前秦铮喝过,说好喝。记者采访他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把记者都说哭了。”
周明远摘下老花镜。
“什么话?”
“记者问他,秦铮拿了诺贝尔奖之后还会来吃你的肠粉吗?老板说,他拿不拿诺贝尔奖都会来。因为他妈住在附近,他回家就得吃早饭。这孩子念旧。”
周明远把老花镜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操场上几个学生在打篮球。校门口围着不少人在榕树下拍照。
“刘老师,你说秦铮现在在南岛国,会不会想家?”
“想。肯定想。”
“你怎么知道?”
“他妈上次打电话来学校,说秦铮答应她等诺贝尔的事定下来就回来帮她剥蒜。冰箱里的蒜放了三个月了,他爸不会剥,每次都剥得坑坑洼洼的,看得他妈眼睛疼。”
周明远转过身。
“这家人挺有意思的。儿子要拿诺贝尔奖了,妈妈惦记的是冰箱里的蒜没人剥。”
“不止。记者采访秦铮他爸的时候,他爸说秦铮高三那年每天早上吃他做的肠粉,一口气能吃三份。后来去了东京大学,写信回来说日本的肠粉不正宗,米浆太稀,酱油太甜。他爸就寄了一瓶自己调的酱油去东京。后来秦铮退学去了南岛国,他爸问他还想不想吃肠粉。秦铮说想。他爸说,等你回来,爸给你做。”
周明远眼角有点湿。
“肠粉和诺贝尔奖,哪个更值钱?”
刘老师想了想。
“诺贝尔奖值钱,值全世界最贵的钱。但诺贝尔奖买不来一碗他爸调的酱油。也买不来冰箱里的蒜有人剥。”
希望岛,黎明大学食堂。
中午的排骨汤刚出锅。
莫嫂在窗口后面舀汤,不锈钢勺碰着铁锅沿,叮叮当当响。方叔端着碗排在第一个,嘴里那几颗矿化修复过的磨牙在灯光下泛着珠光。
“莫嫂,念念那水母研究的荧光蛋白,到底能干啥?”
方叔把碗搁在窗口。
“我这几天听学生们讨论,说什么老年痴呆,什么斑块标记,听着厉害得很,但具体怎么回事我愣是没听明白。”
莫嫂把勺子搁在锅沿上。
“你问我?我问谁去?我只会熬汤。”
“你不是有个隔壁邻居得了这个病吗?”
“对。我娘家隔壁的王大爷。”
莫嫂擦了擦手。
“一开始是忘带钥匙,后来是忘了回家的路,再后来连自己儿子都认不出来了。他儿子跪在床前喊他爸,他问他儿子你是谁。那场面,整条街的人都哭了。”
“那念念研究的东西能治这个病?”
“治不治得了我不知道。但秦铮那天在食堂说,荧光蛋白能让这个病提前十几年被查出来。”
“提前十几年查出来能干啥?”
“早治和晚治能一样吗?早治的人还能记得自己孩子长什么样,晚治的人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陈述端着碗坐过来。
“方叔,我跟你打个比方。”
“你说。”
“阿尔茨海默症就像一栋房子的水管在慢慢生锈。以前只能在房子漏水的时候才知道水管坏了。但那时候墙已经泡烂了,地板也翘了。”
“那念念的荧光蛋白呢?”
“相当于在水管还没漏水的时候就能检测到哪一段水管开始生锈。然后就可以提前换掉那一段。房子不用被泡烂,墙不用重修,地板不用重铺。”
都市194书院 提示:以上为《我在东莞夜总会当保安》最新章节 第1548章 光的方向(上)。李雨晨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