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莉没吭声。
在帝国理工干了六年,阴性结果的去向她比谁都清楚。
实验失败了就换个方向继续跑,没人会把失败数据整理归档,更没人会公开。
因为公开失败数据等于承认自己做了无用功,在学术圈承认做了无用功是比发不了论文更致命的——意味着下一笔经费批不下来。
“公开失败数据,别人怎么看你们?”
“无所谓,反正我们本来就不在学术圈的鄙视链里。”布莱恩摘下手套扔进垃圾桶,“我们是集装箱大学。集装箱大学的好处是——不怕丢脸,脸早就丢光了。”
椰子林方向传来一阵爆笑声。
艾米莉顺着声音走过去。
椰子林边围着一圈人,中间是陈述,蹲在沙地上拿树枝画图。
旁边坐着顾雨,嘴里叼着棒棒糖,手里拿着一根椰子树掉下来的枯枝,时不时往陈述画的图上戳一下。
“基因编辑打掉突变Sod1的mRNA,免疫激活清除小胶质细胞释放的促炎因子,中药辅助修复运动神经元周围的微环境。三管齐下,闭环跑通。”
“逻辑上没问题,但有一个前提——神经炎症模型必须能区分早期保护和晚期促炎两个阶段。如果分不开,免疫激活会连早期保护一起打掉。”
“分期可以用tSpo-pEt成像。”艾米莉蹲下来,羊皮短靴的鞋底踩在沙地上,陷下去一小块。
“tSpo在小胶质细胞激活早期就开始上调,但不同阶段的表达量有差异。早期保护阶段tSpo表达量是基线的一点五倍,晚期促炎阶段是三倍以上。设定阈值就能分开。”
陈述抬起头。
树枝停在沙地上,画了一半的示意图被海风吹得模糊了边缘。
“tSpo-pEt在人体上的空间分辨率够吗?脊髓前角的运动神经元区域只有几毫米宽。”
“传统pEt不够,但新一代数字pEt的空间分辨率能到一点五毫米。帝国理工核医学中心有一台。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协调。”
“那就不是合作了,是帮忙。”
“合作还是帮忙,区别在哪儿?”
“合作是互利的。帮忙是单向的。你出设备出时间,我们出什么?”
艾米莉蹲在沙地上,看着陈述手里那根树枝画出的闭环示意图。海风吹过来,把示意图最外面的线条吹散了,陈述又补了一笔。补得很稳,手不抖。
“你们出一个让我留下来的理由。”
“什么理由?”
“让我觉得,在这里做研究,比在帝国理工发Nature有意思。”
顾雨把嘴里的棒棒糖嚼碎了,塑料棍抽出来,插进沙地里。
“艾米莉博士,您在帝国理工做了几年博士后?”
“六年。”
“六年发了几篇一作?”
“三篇Nature Neuroscience,两篇Neuron。”
“然后呢?还要发几篇才能转正教授?”
“至少再发一篇cNS主刊。”
“再发一篇cNS主刊需要几年?两年?三年?发完之后呢?当上教授,继续发论文,申经费,带学生。您的学生将来也要走同样的路——发论文,申经费,当教授。这个闭环跟肝癌三联方案一样稳,但闭环里没有病人。”
顾雨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这次是薄荷味的,说话都带着凉飕飕的风。
“您在帝国理工做小胶质细胞研究,做了六年。发了一堆论文,但有一个渐冻症患者因为您的研究多活了一天吗?”
“没有。”
“有一个渐冻症患者的家属因为您的研究看到了希望吗?”
“没有。”
“所以您来希望岛了,不是因为布莱恩的协议,是因为您自己也知道,发再多论文,也填不上那个洞。”
“什么洞?”
“意义的洞,人活着需要意义。论文不是意义,论文是手段。把手段当目的,做久了会饿。不是肚子饿,是心饿。”
椰子林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赵一舟带着新生们在远处认椰子树的年轮,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
胖大姐在食堂里敲锅铲,当当当敲了六下。
艾米莉把羊皮短靴脱了,赤脚踩在沙地上,脚趾陷进温热的沙子里。
“你说得对,心饿,六年没吃饱过。”
“那留在希望岛,这里管饱。不是食堂管饱——食堂的红烧肉太腻,莫嫂的粥太烫,胖大姐的包子皮厚馅少。但这里的活,每一件都跟病人的命连着。跑通一个靶点,就能让一个人多说一天‘好着’。不是论文,是命。”
“你说话跟陈述一个风格。”
“同一个课题组,风格统一。你要是不习惯,可以去听听山田隆讲话。他的风格更硬,机床不会骗人,棉布不会骗人,手里的活不会骗人。”
艾米莉笑了,脚趾在沙子里蜷起来又松开。
“我的行李箱还放在集装箱里,里头的衣服是按三天假期准备的。”
“够不够?”
“够换洗,但不够过冬。”
“希望岛没有冬天,最低温二十度。你要是怕冷,莫嫂有自织的羊毛袜,用南锣国运来的羊毛织的,一双够穿一个冬天。”
“那就只剩一个问题了,帝国理工那边怎么办?我的合同还有一年半。”
“让布莱恩处理,布莱恩处理合同纠纷的方式很简单,给霍普金斯发一封邮件,附件是麦金利的体检报告。上次柳叶刀改规矩,克劳馥就是被这份报告说服的,这次应该也好使。”
艾米莉从沙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沙子。
沙子很细,拍不掉,沾在织物纤维里,密密麻麻像做免疫组化时的背景染色。
“今天晚上课题组有会吗?”
“有。晚上七点,椰子林边石桌。议题是第二批食蟹猴的给药剂量梯度。秦铮准备了三个方案,等你来拍板。”
“等我拍板?我才来半天。”
“半天够了,克劳馥来希望岛第一天,就被胖大姐教育了。你第一天,被本科生指出了论文漏洞。希望岛的规矩——第一天的冲击最大,第一天没跑的,就不会跑了。”
晚上七点,椰子林的石桌上摊开三份打印好的给药方案。
秦铮用三种颜色的荧光笔标出了不同剂量梯度的风险区间。
陆小满在旁边补充运动神经元计数的统计方法。顾雨趴在石桌上,棒棒糖的塑料棍在嘴角一晃一晃,手边的笔记本上画满了AAV衣壳的结构草图。
英格丽德推着轮椅坐在石桌最外边,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跑着眼动追踪的三维蛋白对接图。
艾米莉拖着一把塑料椅过来,椅子腿在沙地上划出两道深沟。
坐下来,翻开秦铮的方案第一页。
看了三分钟,拿起红色荧光笔,在某一行数字上画了个圈。
“这个剂量梯度跨了半个数量级,太保守。第一批安全性数据已经通过了,第二批可以直接上三倍剂量。食蟹猴的代谢率是人的三倍,你按体表面积换算的剂量偏低。”
“偏低多少?”
“至少百分之三十。重新算。”
秦铮拿过计算器重新算。石桌周围只剩下椰子叶的沙沙声和海浪拍岸的闷响。
艾米莉看着这群学生低头算数据的模样,想起帝国理工的会议室——长条桌、真皮座椅、投影仪、每人面前一瓶依云矿泉水。讨论的也是数据,但讨论完之后,数据就锁进了硬盘,等着发论文。
这里不一样。数据讨论完,明天就进动物房。后天出结果。
大后天公开到Github上。全世界都能看到,都能复现,都能挑毛病。
“艾米莉博士。”陈述从石桌对面抬起头,“明天早上动物房见。”
“几点?”
“六点半。布莱恩说食蟹猴早上空腹采血最准,理查德说六点半跑完操正好赶上第一批血样,你将就一下。”
“我在伦敦八点才起床。”
“那是伦敦。希望岛六点半椰子林里有鸟叫,莫嫂的粥熬得正稠,食堂的排气扇转得正响。你试一次,就不会想睡到八点了。”
艾米莉把红色荧光笔搁在石桌上。石桌表面被海风侵蚀得坑坑洼洼,桌腿是三个旧油桶焊在一起,锈迹斑斑。
“行。六点半。”
第二天凌晨,伦敦。
霍普金斯端着今早第一杯咖啡走进办公室,习惯性地打开邮箱。
收件箱第一封邮件来自布莱恩,标题是“合作协议第三条补充说明”。点开之后只有两行字——
“霍普金斯教授,贵中心博士后艾米莉·沃森已决定留在希望岛加入渐冻症课题组。合同违约金由上帝之手支付。另附麦金利参议员最新中期随访数据,请转交贵中心伦理委员会。祝好。”
咖啡洒在键盘上。顺着键帽缝隙渗进去,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她不是去度假的吗?!”
电话打过去,关机。
打到集装箱宿舍的管理处,接电话的是一个说中文的老太太,背景里锅铲敲铁锅的声音震天响。
“找艾米莉?在动物房喂猴子呢!六点半就进去了,你中午再打!”
霍普金斯把电话挂了。咖啡还在往键盘里渗。
窗外伦敦的天空灰蒙蒙的,正在下雨。
都市194书院 提示:以上为《我在东莞夜总会当保安》最新章节 第1461章 来了不想走了。李雨晨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