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理工的咖啡机坏了第三天。
没人修。
不是因为没钱,是神经科学中心的行政主管玛格丽特请了病假。
请假原因官方说法是“季节性流感”,但她的助理私下跟人说,是被霍普金斯教授的吼声吓病的。
走廊里路过的博士生全部低头加快脚步。
有个印度来的小伙子吓得把手里的培养皿晃了一下,培养基洒在白大褂上,印出一片淡红色的痕迹。
办公室里不止霍普金斯一个人。
副主任张伯伦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端着一杯凉透的红茶,表情像在参加葬礼。
分子神经生物学组长内藤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手指在窗台上一下一下地敲。
“度假?”
霍普金斯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
“她说去度假!我批的是假条还是辞呈?”
张伯伦把茶杯搁在茶几上,杯底磕出一声脆响。
“你冷静点。艾米莉的合同还有一年半,违约金条款写得很清楚。擅自离岗超过三十天视为违约,赔偿三年年薪的总和。”
“你觉得我在乎违约金?”
霍普金斯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对着张伯伦。
“你看看这封邮件,布莱恩的原话,违约金由上帝之手支付。那个老疯子连数目都没问,直接说支付!”
张伯伦接过电脑,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读到“另附麦金利参议员最新中期随访数据”那句时,眉头拧了一下。
“麦金利的数据我看过。肿瘤标志物降了九成,肝功能完全恢复。哈里森给他做的体检,确认dNA比对无误。”
“所以呢?所以你也觉得艾米莉应该留在那个集装箱岛上?”
“我没这么说。”
张伯伦把电脑推回去。
“我只是说,数据是真的。”
内藤从窗边转过身来。
日本人说话向来慢条斯理,但每个字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
“霍普金斯教授,容我提醒一个事实。当年哈佛医学院的布莱恩宣布加入南岛国时,哈佛内部的讨论措辞,和你现在说的几乎一字不差。老疯子。集装箱大学。被人洗脑了。结果呢?肝癌三联方案被《柳叶刀》主编称为本世纪肿瘤学领域最重大的临床突破。克劳馥亲自去希望岛待了三天,回来就把投稿规则改了。”
“克劳馥改规则是因为数据,不是因为那个岛!”
“数据是在那个岛上做出来的。”
内藤在霍普金斯对面坐下,身体微微前倾。
“我问你一个很简单的逻辑问题,如果帝国理工的条件真的比希望岛好,为什么艾米莉去了不到二十四小时就决定留下?她不是本科生,不是刚入行的博士生。她在帝国理工干了六年,发了三篇Nature Neuroscience,两篇Neuron。她是成年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霍普金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张伯伦把红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
“内藤说得有道理,艾米莉不是冲动型人格。我带了她三年,从没见她在数据没跑完之前下过任何结论。这种人能在二十四小时内决定留下,说明她在那里看到了我们这里没有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钱,上帝之手给的待遇不会比帝国理工高。”
内藤端起霍普金斯桌上那杯凉透的黑咖啡,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
太苦了。
“霍普金斯,你还记得布莱恩离开哈佛那年,哈佛医学院开的那场内部听证会吗?”
“记得。”
“听证会上,院长问他为什么要去一个南太平洋的小岛。他说了一句话,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现在回头看,疯的不是他。”
“什么话?”
“他说,我在哈佛做了一辈子研究,发了上百篇论文,但没有一个病人因为我的论文多活了一天。我想去一个地方,在那里,研究的意义不是发表,是救命。”
霍普金斯沉默了。
窗外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
张伯伦站起来走到窗边,手指在起雾的玻璃上抹了一下。
抹出一道透亮的痕迹。
“霍普金斯,我们得面对现实。艾米莉不会回来了。违约金上帝之手会付,我们拿到钱也留不住人。现在的问题是,怎么跟中心其他人交代,怎么跟学校交代,怎么跟Nature Neuroscience那边交代。艾米莉手头还有一篇在审的稿子。”
“撤稿。”
“撤稿?审稿人已经给了修改意见,小修,下周就能接收。”
“撤掉。作者都跑了,还发什么发。”
内藤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不要撤。”
“为什么?”
“那篇稿子的数据是真实的,真实的科研成果不应该因为人事变动被埋没。艾米莉走了,数据还在。找她实验室的博士生完成修改,注明艾米莉为通讯作者,现就职于黎明大学上帝之手实验室。”
“那是帮她做嫁衣。”
“不是嫁衣,是学术记录。”
内藤站起来,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
“霍普金斯,学术圈的规矩是什么?一个人离开了哪个机构,哪个机构就把他的名字从论文里拿掉。你觉得这个规矩合理吗?艾米莉在帝国理工做了六年研究,走的时候连一篇在审稿子都要被撤掉,就因为人事部门的一纸合同。”
“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把规矩改一改。”
内藤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U盘,搁在霍普金斯桌上。
“这里面是艾米莉在帝国理工六年期间所有阴性结果的原始数据,她走之前连夜整理好,拷贝了三份。一份发给了上帝之手的公开数据库,一份存在我这里,一份让我转交给你。”
“阴性结果?有什么用?”
“她在邮件里写了一句话。”
内藤顿了顿。
“这些失败数据烂在我硬盘里六年,从来没被任何人引用过。但如果有人能看到它们,至少能少走六年弯路,渐冻症患者等不起六年。”
办公室安静了很长时间。
暖气片咔嗒咔嗒响了三次。
窗外的雨从噼里啪啦变成淅淅沥沥。
霍普金斯把U盘插进电脑。
文件夹打开,按年份分类,从第一年到第六年。
每一个文件夹里都有几十个Excel表格,上百张实验图片。
文件名不是“实验报告”这种模糊标题,而是详细的实验条件和失败原因。
“c9orf72小鼠原代小胶质细胞LpS刺激剂量梯度失败,细胞死亡率过高,改用poly I:c。”
“Sod1G93A小鼠行为学实验失败,转棒测试时间点选择不当,建议改为每周两次。”
霍普金斯盯着屏幕,手指停在触摸板上。
“她把失败原因都标注了。”
“不但标注了,还写了改进建议。”
内藤重新端起那杯苦咖啡,这回喝得慢了些。
“六年。六个文件夹。两百多次失败的实验。每一次失败她都在旁边写了一行备注:下次试试这个方向。霍普金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六年她不是在为论文做研究。她是在为答案做研究。论文可以撤稿,但答案不会因为撤稿就变成错的。”
张伯伦从窗边转过身来。
玻璃上那道透亮的痕迹已经被新的雾气盖住了。
“霍普金斯,我有个提议。不撤稿,也不删艾米莉的名字。以帝国理工神经科学中心的名义,和上帝之手渐冻症课题组正式签署合作协议。艾米莉作为双方联合首席研究员,继续负责神经炎症模型部分。实验在希望岛做,数据双方共享,论文共同署名。”
“校长不会同意的。”
“校长不同意就让他去跟校董会说,校董会那帮人有一个算一个,家里都有老人。渐冻症这东西,不分贫富贵贱,谁都可能得。你告诉他们,帝国理工有机会参与攻克渐冻症,你看看他们投赞成票还是反对票。”
霍普金斯把电脑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钟楼下面是一排红砖建筑,神经科学中心的实验室就在那里。
现在少了一个人。
“张伯伦,你起草合作协议。内藤,你负责联系艾米莉,问她愿不愿意接受联合研究员的身份。我去校长办公室。”
霍普金斯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
没拧下去。
“内藤。”
“嗯?”
“你刚才说布莱恩在听证会上说的那句话。研究的意义不是发表,是救命。我当了十五年中心主任,签过的经费申请比看过的病人病历还多。上个月有个渐冻症患者家属给我写信,问我们中心有没有新药临床试验。我让助理回了一封模板邮件。”
霍普金斯的声音忽然哑了。
“模板上写的是:目前尚无针对您病情的临床试验,请关注我们的官网获取最新研究进展。”
“模板回得没问题。”
“问题不在模板,在尚无那两个字。十五年,发了上千篇论文,还是尚无。艾米莉走了,不是因为集装箱岛给她开了高薪,是因为在那里,尚无会变成已有。”
门把手拧下去。
门开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
印度博士生早就躲进了细胞房,白大褂上的培养基印子已经干了。
留下一片淡红色的渍迹。
都市194书院 提示:以上为《我在东莞夜总会当保安》最新章节 第1462章 疯子的选择。李雨晨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